也谈署名“韩寒”的《戏说老鼠》作者:曹亘 2012/3/4

发布日期: 三月 24, 2012 1:56 下午

《差生韩寒》一文提及98前韩寒给学校文学社写了不少文章,现在找得到的有两篇,一篇是《戏说老鼠》(后发表在2010年第03期《中文自修》),另一篇是《一个地方的三轮车》。因为《戏说老鼠》中,韩寒掉了很多书袋,下面先分析这篇文章。

 

戏说老鼠

高一七班 韩寒

 

老鼠是一种十分不幸的动物。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嘛。但这句话却充分体现了老鼠的灵活——因为老鼠行动神速,人们打不到它,只可打。《诗经》里也重视老鼠,多处借喻。《硕鼠》大家比较了解,不作介绍,《诗经·小雅·雨无正》:鼠思泣血,无言不疾鼠思忧思。这是人才有的思维,可谓迄今对老鼠最高的评价。其实老鼠除了不爱卫生传染疾病外,还是挺可爱的一样动物。

  老鼠勤快。你看那鼠子到处乱窜,四处觅食,日以继夜,辛苦奔波。与其相比,猫懒多了。现在街上能看到窜东窜西的老鼠,猫连个影子都不见,都被人养起来了。就算猫上街,鼠也不怕,盖现在鼠子练得一副好身体,跑起来比猫快。何况鼠在不断进化,不断变大,一日我见街上有一只可爱的小猫,欲抱,走近一看,鼠也!如今猫在贵妇人怀里生存,未曾见过大世面,偶见一鼠,吓得狂奔数里精神失常也不在少数。有人骂老鼠糟蹋粮食,不尽正确,似也不必苛责,我们莫要去比贪官吃掉的,光比贪官吃剩下的,一桌就可以供一窝老鼠生存数月。

  老鼠宽容。老鼠专门供人引喻不良事物,也不耿耿于怀。这点跟狗一样,成为难兄难弟。《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中说: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不仅如此,还上不了台面。用来比喻大的坏东西也有点气势,但偏偏老鼠只能比喻小的,大的都用鲸、虎相称,鲸吞、虎扑何等威势,狗还可以依仗人势,鼠却只有喊打的份,挨骂的命。如《三国志·吴志》里孙权一怒,用鼠子骂小人。金大侠的书里,也喜欢骂奸邪之徒为鼠辈。老鼠还常用来映衬其他东西的高尚,托马斯·曼在1952年写给阿曼的信中说:我最近重读了托尔斯泰的《哈泽·莫拉特》,与这样一头号巨狮相比,我感到自己像一只老鼠。《挥尘新谈》中说:猫见鼠不捕,仁也。鼠夺其食而让,义也。尽管老鼠被人这么贬低,但仍无怨无悔,不比现在一些人,你说他一句,他即怒从心头起,与你性命相搏,恨不能你死在他面前。

  老鼠安静。老鼠偷出了一番成绩也不会宣扬,有关情欲之事也只在窝里搞;不像猫,夜间破我睡眠,叫春不止。这里还要纠正一个历史性的错误,《诗·召南·行露》中陈奂传疏:“……鼠,喻强暴之男也。文弱的老鼠怎能比喻健壮男子呢?有一种虫叫鼠妇而不叫鼠爷,很能说明问题。老鼠一生默默无闻偷就偷了,不比某些人,边偷边炫耀以示博偷之能耐。

  如此说来,只要老鼠洁身自好多多洗澡,迟早有一天,街上两个贵妇谋面,会互相探问:你抱的那只是什么地方什么品种的老鼠啊?

  戴金娜老师评语:老练辛辣见微知著

 

以下为点评:

《诗经》里的《硕鼠》是中学课本上的内容,根据中学语文教学大纲,诗经中的三首是语文教学应该提及的,具体是《氓》、《无衣》和《静女》。《戏说老鼠》第一个书袋《诗经·小雅·雨无正》,《诗经·小雅》《诗经·小雅》是《诗经》的一部分。“雅”即正,指朝廷正乐,西周王畿的乐调。雅分为大雅和小雅。大雅31篇是西周的作品,大部分作于西周初期,小部分作于西周末期,小雅共74篇,除少数篇目可能是东周作品外,其余都是西周晚期的作品。小雅中的《节南山》、《正月》、《十月之交》、《雨无正》、《小旻》、《巧言》、《巷伯》等等,反映了厉王、幽王时赋税苛重,政治黑暗腐朽,社会弊端丛生,民不聊生的现实。《毛诗序》说:“《雨无正》,大夫刺幽王也。雨,自上下也。众多如雨,而非所以为政也。”可是,从全篇诗句中,并无“雨多”之意,也无“政多如雨”之言,因而历朝历代很多人都怀疑诗题与诗意不合。《雨无证》原诗:

雨无正

浩浩昊天,不骏其德。降丧饥馑,斩伐四国。旻天疾威,弗虑弗图。舍彼有罪,既伏其辜。若此无罪,沦胥以铺。

周宗既灭,靡所止戾。正大夫离居,莫知我勚。三事大夫,莫肯夙夜。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庶曰式臧,覆出为恶。

如何昊天,辟言不信。如彼行迈,则靡所臻。凡百君子,各敬尔身。胡不相畏,不畏于天?

戎成不退,饥成不遂。曾我暬御,憯憯日瘁。凡百君子,莫肯用讯。听言则答,谮言则退。

哀哉不能言,匪舌是出,维躬是瘁。哿矣能言,巧言如流,俾躬处休!

维曰予仕,孔棘且殆。云不何使,得罪于天子;亦云可使,怨及朋友。

谓尔迁于王都。曰予未有室家。鼠思泣血,无言不疾。昔尔出居,谁从作尔室?

注:“鼠”通“癙”,忧伤,“鼠思”可解为忧思。此处的“鼠”并无“老鼠”的意思。为“癙”意。而《戏说老鼠》中误解此意,上升至人的思维,写文戏说可以,作学术不可。

第二个书袋《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出自《史记》卷九十九 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传记太长,简述之。刘敬者,齐人也,原为娄敬,因献计有功,高帝赐娄敬改姓刘,官拜郎中。叔孙通是薛县人,秦朝时以长于文章,知识渊博被征召入宫,等待任命为博士。陈胜起事后,叔孙通先奉事项羽。汉高帝二年(前205),汉王刘邦带领五个诸侯王攻进彭城,叔孙通就投降了汉王。

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此句的来历为:陈胜起事,秦二世招儒生、博士问事,博士诸生三十馀人前曰:人臣无将,将即反,罪死无赦。愿陛下急发兵击之。二世怒,作色。 叔孙通前曰: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於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郡守尉今捕论,何足忧。

第三个书袋《三国志·吴志》。《三国志》是我国古代一部著名的记传体史书,与《史记》、《汉书》、《后汉书》合称“前四史”,又为“二十四史”之一。该书计65卷,包括《魏志》30卷,《蜀志》15卷,《吴志》20卷,题晋平阳候相陈寿撰。记事上起汉献帝二十五年,即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下迄西晋灭吴之年,即吴末帝天纪四年(280年),包括魏、蜀、吴三国鼎立时期60年的历史。其内容被史家称为是“于隐晦处写出历史的真实”。

第四个书袋“托马斯·曼在1952年写给阿曼的信”。托马斯·曼,德国作家。 1924年长篇小说《魔山》的发表,使作家誉满全球。30年代初,托马斯·曼预感到法西斯的威胁,发表了中篇佳作《马里奥与魔术师》(1930),对法西斯在意大利制造的恐怖气氛做了生动的描述。因《布登勃洛克一家》获诺贝尔文学奖。

保罗.阿曼奥地利语文学家,“我最近重读了托尔斯泰的《哈泽·莫拉特》,与这样一头号巨狮相比,我感到自己像一只老鼠。”出自《托马斯曼给保罗阿曼的信1915—1952》。

第五个书袋《挥尘新谈》,正式的应该叫《挥薼新谭》,作者为[明]王兆云(公元一六0一年前后在世)字元桢,麻城人。尝记有明一代文人,由洪武迄万历,生存者不录,凡四百六十七人,为《词林人物考》十二卷;又著《湖海搜奇》二卷,《挥尘新谈》二卷,《白醉璅言》二卷,《说圃识余》二卷,《漱石闲谈》二卷,《乌农佳话》四卷,总名《王氏杂记》凡十四卷,均《四库总目》)均为志怪之书

第六个书袋《诗·召南·行露》《行露》是《诗经·召南》中比较著名的一篇,全诗三章,一章三句,二三章六句。原诗:

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虽速我狱,室家不足!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

   陈奂传疏:“雀、鼠,喻强暴之男也;穿屋穿墉,喻无礼也。”原谓由于强暴侵凌引起争讼,后因以比喻强暴势力,也作为争讼之辞。孔颖达疏,:“此强暴之男,侵凌贞女;女不肯从,为男所讼,故贞女与对,此陈其辞也。”

陈奂(1786—1863),字硕甫,号师竹,晚自号南园老人,江苏长州(今苏州)人。咸丰元年,举孝廉方正。先后师事江沅、段玉裁,又曾问学高邮王念孙、王引之学,与闻经学家法。毕生殚精竭虑,专攻经学,于《毛诗》用力最勤。著有《毛诗传疏》《毛诗说》、《毛诗九谷考》、《毛诗传义类》、《郑氏笺考征》及《公羊逸礼考征》,另有《三百堂文集》。《毛诗传疏》为诗经解读第一人。

回到署名“韩寒”的《戏说老鼠》。如果是在网络时代,比如每到鼠年,都会有不少《鼠年说鼠》的文章,多数都会提到《诗经》中对鼠的描述,以及各种鼠的成语典故。

但,时间倒回到1998年,对古典书籍中的典故知识,第一是通过老师讲解获得,二是自己阅读。

第一个书袋,如果语文老师讲解充分,引导,学生会延伸区读《诗经》中的其他诗歌,可以获得“鼠思泣血,无言不疾”这句诗的来源。

第二个书袋,中学语文相关的文史知识中,《史记》及其作者是重点讲解的部分,但具体到里面的内容,除课本中的外,其他一般不会涉及,主要是《史记》内容太广。

第三个书袋,《三国志·吴志》(二十四史之一),大家熟悉的是罗贯中的《三国演义》,而且看的多是白话简版,陈寿的《三国志》除文史专业外,读的人不多。写文时,从中引用孙权骂人的一个“鼠”字,对中学生来说,无异于洞庭湖里的一粒砂。

第四个书袋,托马斯·曼的作品,作为中学课外阅读推荐的译林出版社的《世界文学名著选读》(2000年第一版)中,有托马斯·曼的《魔山》(单本,上海译文出版社,1991年)。戏说中引用的给阿曼的信,国内没找到出版信息,只是现在在网络上,名人名言里可以找到。

第五个书袋,《挥尘新谈》,这是一本很偏僻的志怪之书,经网络查阅,没有找到出版信息,只有民国前的旧书信息里可以找到。大学图书馆也少有收藏,经查阅,国内读过或提到过此书的名人有梁实秋、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郑振铎(1957年日记记载,1216日夜, 看王兆云的《挥尘新谈》。近十时, 睡。中夜因内急醒来二次)等。国内文学论文研究,提到王兆云的也不多。但为何《戏说老鼠》为何会掉出这样一本冷僻书,其实是来自梁实秋的《猫话》“《挥塵新谈》曾记猫有五德之说:猫见鼠不捕,仁也。鼠夺其食而让之,义也。”

第六个书袋,《诗·召南·行露》,这是诗经中的一首,同第一个书袋,取决于课外阅读。但其后的陈奂传疏语句或引用完全是错误。原文:“《诗·召南·行露》中陈奂传疏:“鼠,喻强暴之男也。”应该是“《诗·召南·行露》中“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 陈奂传疏:“鼠,喻强暴之男也。”可见写作者对“陈奂传疏”不熟悉,实为《毛诗传疏》。

从写文的风格和引用的文献(掉书袋),基本可以确定是韩仁均所写,上述涉及的文史知识,基本是大学中文系的知识体系。即使这样,在无网络时代,要从一本书去检索一个关于“鼠”的描述也不是一件易事,做过学术论文的都知道,文献检索有一种方法是参考文献追溯,这样,看过梁实秋文就可追溯至《挥尘新谈》,从《挥尘新谈》就可了解郑振铎读过,鲁迅推荐过。1998年,韩寒可能吗?不要说写《三重门》不可能,把上述涉及到的书籍去泛读一遍也是不可能的,要知道不仅仅是去里面找“鼠”这个词。

再说一个韩仁均的写作密码。“就算猫上街,鼠也不怕,盖现在鼠子练得一副好身体”(戏说老鼠),“第二天去学校医务室,盖我体弱多病”(求医)。一个“”字“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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