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中引用的几种层次——以《三重门》中的引用为例 by 欧阳贝丹

发布日期: 五月 3, 2012 11:51 上午 | 关键词:

很早以前就想分析一下《三重门》里的引用问题。可是,那些文字将我恶心了好久,懒得再去点开。

今早看到蒋泥先生的《韩寒是文坛巨骗的一个认证角度》,深入分析了各种修辞,尤其是钱钟书老先生的通感活用,从一个侧面来解读韩寒代笔骗局,写得真好。只是有一点,似乎太专业了一些,大部分读者可能没有耐心看,有些可能也看不懂。

贝丹想简化一下。仅就写作中的“引用”谈点看法,尽量简单,容易理解。

掉书袋式的写作者总是爱引用,就像学生作文也喜欢引用几句名言格言。不过,引用是有层次的。

为了理解起来方便,本文采取例证分析方法,引用一个《三重门》里的例子,简单解释一段。这样,文字个能多点,不过,非常容易看懂。

第一种,直接引用,一般不深入,没有多少技巧、疑难,只是在文字中引用人名、书名、地名等,不涉及具体内容。这种引用法可以靠“神奇小本本”完成,随便知道一点半吊子知识就可以了。

   例一:Susan听得拍手,以为是两个人合壁完成的杰作,大悦道:“你们太厉害了,一个能背《史记》,一个能懂哲学。来,林雨翔——同志,请你背《史记》。”

这里引用了《史记》这本书名,不过,没有涉及这本书的任何具体内容,这种引用相当容易。还提到了“哲学”,也是一种名词引用,无需对哲学做任何解读说明,就是用一个词,这种引用同样非常容易。

例二:林雨翔怕再引用错误,连中三元,摇头说:“没什么。”想想仍旧好笑,难怪现在言情电视连续剧里都有这种台词“我俩单独在一起吃饭”,其实从形式逻辑学来说,此话不通,两人何谓“单独”。但从神学来说,便豁然通了——两个人才能被真正意义上拼成一个人,所以“单独”。

这里引用了“形式逻辑学”,这是一门科学,也是一门课程的名称,无需更深入了解,即可用上。接下来引用“神学”,这门学问更是博大精深,不过,这里也只是用一个名词而已,引用也相当简单。读者也看得出,如此引用的地方一般都非常生硬。不过,可以显示出作者知识面广,学问很大。虽然可能都是知其皮毛。

例三:林雨翔英语差,和英国人交流起来只能问人家的姓名和性别,其它均不够水平。林父十分看重英语。在给儿子的十年规划里,林雨翔将在七年后出国,目标极多,但他坚信,最后耶鲁、哈佛、东京、早稻田、斯坦福、悉尼、牛津、剑桥、伦敦、巴黎、麻省理工、哥伦比亚、莫斯科这十三所世界名大学里,终有一所会有幸接纳他儿子。最近林父的涉猎目标也在减少——俄国太冷,拿破仑和希特勒的兵败,大部分原因不在俄国人而在俄国冷。

这一段里引用了十三所国外名校的名称,也算是非常简单的一种。通过查阅资料,或者平时阅读的抄录可以完成,不过,不明真相的可能已经觉得作者学问很大了。

整本《三重门》里面这种情况也很多。涉及到各门学科、范围也很广。什么教育、政治、文学、哲学、宗教、司法、刑侦都有。说明了写作者是一个特别喜欢掉书袋的人。

不过,这种看似简单的引用也有一些条件,作者必须要有相当广泛的涉猎面,不求深入,起码知道,什么天文地理、鸡毛蒜皮都要关注一下。以一个十六七学生的涉猎面,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

 

第二种:在某个具体的语言环境中,对各种典籍中的精彩语句的引用,这个要求就提升了。如果单独摘录引用,或许,神奇小本本还可以发挥一点作用,不过,一旦将引用的内容有连续性而自然地发挥出来,就得对引用的内容有更多了解,甚至要很熟悉,否则,根本不可能完成。

   例一:Susan惊甫未定,对林雨翔赧然一笑。林雨翔怔住,杜甫的《佳人》第一个被唤醒,脑子里幽幽念着“绝代有佳人,绝代有佳人”。第二个苏醒的是曹植的《美女赋》“美女妖且闲……”,这个念头只是闪过;马上又变成《西厢记》里张生初见崔茸茸的情景“只叫人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然后变性,油然而生《红楼梦》里林黛玉第一次见贾宝玉的感受:“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的,何等眼熟!”畅游古文和明清小说一番后,林雨翔终于回神,还一个笑。……沈溪儿不料刚才自掘的坟墓竟这么深,叹气摇头。Susan则是秉着大清王朝的处事精神,放俄国和日本在自己的领土上打仗,她则坐山观虎斗。

这段文字里面的引用就比前面的例子要具体多了,在一个连续的心理活动中,不仅引用了《佳人》、《美女赋》、《西厢记》、《红楼梦》(韩寒说自己没有读过的书),而且非常具体,将一个个被引用的句子生动地“背诵默写”出来,这是一个流畅的写作过程,也是一个连续不间断的心理过程。没有一个写作者在不熟悉这些内容的时候会去查阅一句,然后写一句,这是不可能的。只有在很熟悉那些引文的情况下才可以如此流畅的引用。就这段文字,充分说明,这个引用者是非常熟悉中国文学史的,在如此简短的文字里面已经“畅游古文和明清小说”。最后一句还证明,不仅熟悉王朝名称大清,而且还懂得很多历史细节,那么顺其自然就将俄日打仗的典故都用了。

这段话,没有足够的文学知识和修养写不出来。不仅要熟悉篇目,还要知道内容,还要能背诵默写,还要厘清顺序,还要化用到正在写的故事中,用以说明林雨翔的心境。可见,这种引用不是一个只读少年文艺或者报刊杂志的人可以完成的。里面连续的诗文佳句也不是一个没有系统读过中国文学史的人可以领悟到的。而且,这些内容皆非中学语文课本的内容,相反,是属于课本可以回避的内容,都是才子佳人的爱情诗篇,除非特别爱好古文学,不会如此的熟悉。再说了,如此自然就将《红楼梦》中宝黛第一次见面的感人情节引用了,而这个写作者居然在几年之后还是没有读过这本书,这不是最超人的鬼故事吗?

例二:《孙子兵法·谋攻篇》里说要包围敌人就要有十倍的兵力,“十则围之”,林母反其道而行,以一围十,推翻了这理论。《孙子兵法·火攻篇》还说将领不能因自己动怒而打仗,又被林母打破,于是,林母彻底击败这部中国现存最早最具影响力的军事理论著作。

这一段引用,不仅用了《孙子兵法》一书,而是具体到篇目,甚至更具体到里面的精髓文句:“十则围之”,更厉害的是,两个具体篇目引用的同时,一直与具体的故事情节结合。将“林母”的心态扣得很紧。这也是需要熟悉才能引用的。

   例三:雨翔接过纸一看,就惊叹市南三中里人才辈出。给姚书琴写信的那人是个当今少有的全才。他通伦理学,像什么”我深信不疑的爱在这个年代又复燃了在苏联灭绝的’杯水主义”‘;他通莎士比亚戏剧,像什么”我们爱的命运像比亚笔下的丹麦王于哈姆雷特的命运”,莎翁最可怜,被称呼得像他的情人;他通西方史学,像什么”在生活中,你是我的老师,也许位置倒了,但,亚伯拉德与爱绿统思之爱会降临的”;他通苏东坡的词,像什么”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他还通英文,用英语作绕口令一首,什么”Miss,kiss,Every Changes since the set woperieds”,又感叹说”All Good Things。。me to an end”;他甚至还厉害到把道德哲学、文学。美学、史学、英语、日文撮合在一起,像秦始皇吞并六国,吐纳出来这么一句:”最美的爱是什么to tell Myself,是科罗连柯的火光,是冬天的温暖,更是战时社会主义piece of bread。”(说明:手稿原文最后这个英文词bread不是英文,而是日文:パン 面包之意)。

这段引用更厉害,必须有大量的阅读面,完全不是靠神奇小本本可以完成的。里面涉及到了伦理学,且马上有一句与苏联有关的句子,这个句子一般来说不可能出现在一个苏联解体很久以后才进入学校的的孩子笔下。苏联1991年解体,《三重门》1999年左右创作。又涉及莎士比亚戏剧,马上也引用了名句,说明对其中的精髓还是比较熟悉的。涉及西方史学,苏东坡的词,都是有具体名句引用。更惊人的是,还引用了英语绕口令,后面整个句子就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了:“厉害到把道德哲学、文学。美学、史学、英语、日文撮合在一起……”而韩寒自己说,这些都是一口气就写下来了,居然不需要查阅引用的句子、词汇、语言,学贯古今,语通中外,这该是多大的才气啊。贝丹在想,即便钱钟书先生写这一段,也要查证一些内容的。这些名言文句,英语词汇,日语词汇,各种学科知识集中到一段文字中,一气呵成,真是不得了。

话转过来说,对一个十六七岁的门门功课挂科,日常也就读点少年文艺的人可能写出这一段吗?

 

第三种,更高层次的引用,是熟悉典故以后的化用,完全不涉及原句的背诵默写,必须将原典精神消化成自身学问的一部分,烂熟于心,张口即来。这才是更难做到的。蒋泥先生主要分析了这一种里面的修辞和典故化用,我举点知识的化用就好,算是补充。

例一: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耐冷得像杨万里笔下的放闸老兵,可以“一丝不挂下冰滩”……

这个句子的使用既需要学问,知识,更需要对引用的一切烂熟于心,写到冷,马上就化用出放闸老兵的形象。

例二:林雨翔也是眼红者之一。初一他去考文学社,临时忘了《父与子》是谁写的,惨遭淘汰。第二次交了两篇文章,走错一条路,揭露了大学生出国不归的现象,忘了唱颂歌,又被刷下。第三次学乖了,大唱颂歌,满以为入选在望,不料他平时颂歌唱得太少,关键时刻唱不过人家,没唱出新意,没唱出感情,再次落选。

这段话里面的知识点不少,而且还不太合乎逻辑。就我所知,各地的文学社团基本上是文学爱好者的自由组织,一般来说,是通过提供一两篇习作来加入的。文学社不会还要考试加入,似乎还是专门出一份试卷,里面还要考屠格涅夫的《父与子》,这个显然是不合理的。接下来的写法也很可笑,中学生加入文学社写的文章是“大学生出国不归”现象,非常别扭,加上什么赞歌之类的说法更是要有些社会经验的人才能深刻了解的。

从这些不合理的现象只能说明,这是一个大学背景的人写的文字,为了将整个故事安排在中学,改成了这个样子,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例三:林雨翔指指角落里的箱子,说:“吃泡面吧。”林家的“拙荆”很少归巢,麻将搓得废寝忘食,而且麻友都是镇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比如该镇镇长赵志良,是林母的中学同学,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磋跎岁月嘛,总离不开一个“磋”字,“文革”下乡时搓麻绳,后来混上镇长了搓麻将,搓麻将搓得都驼了背,乃是真正的磋跎意义的体现。另外还有镇里一帮子领导,白天开会都是禁赌对人民群众精神文明建设的意义,一到晚上马上深入群众,和人民搓成一片。林母就在麻将桌上建立了与各同志之间深厚的革命友谊,身价倍增,驰名于镇内外。这样林父也动怒不了,一动怒就是与党和人民作对,所以两个男人饿起来就以吃泡面维生。

这段文字里面非常自然的化用了很多社会经验,一般来说,没有过相关经历,没有仔细阅读过相应年代的书籍资料,没有丰富社会经验的人写不出来。“拙荆”的用法有些古老。蹉跎岁月,马上能够联想到文革,贝丹查询了一下,有一位叶辛先生写过讲那个文革岁月的《蹉跎岁月》一书,这个对八零九零后的孩子非常别扭。文革实际上一直以来都是相对禁忌的一个词,虽然并非毫无资料,但是也不会到一个八零后孩子下笔就联想起来的地步。接下来的“精神文明”、“革命友谊”、“与党和人民作对”这些说法都有过于浓厚的时代印记。没有相应精力的孩子无论如何不可能如此自然的化用到写作中。

   例四:四个人私下开始讨论,起先只是用和化学老师等同的声音,见老师没有反应,愈发胆大,只恨骨子里被中国儒家思想束缚着,否则便要开一桌麻将。

   这个句子,讲的不过是学生在课堂上讲话,越来越得劲,无视老师的讲课,仅此而已。不过,却能用学者式的“引用”,将儒家思想的束缚也化用进来。这个写作者自然得很熟悉儒家思想,且在日常应该也经常想起来,用出来,才会以此来描述一个课堂上的节制行为。可是,韩寒自己说过,他是不知道儒家文化,儒家思想的。不要说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不熟悉,都不可能写出这样的知识化用。

类似的例子很多,将泥先生的文章主要就写了这个方面,用钱钟书先生为例,将典故和修辞化用讲得透彻了。这是很高的境界。任何神奇小本本也不可能完成。必须要非常熟悉引用对象,而且有相当的生活经验,才可能见物有感,触景生情,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化用出来。钱钟书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的。

 

   引用的方法当然还很多,简单列举几种吧。只要尊重常识和懂点基本写作知识的读者应该可以判断了。

   补充说一点,关于《三重门》里面“创作”的两首词:《少年游·忘情》和《苏幕遮·绝情》。从《光明》手稿看得出来,一次成稿,韩寒自己也说,这是创作稿,第一稿。填词,不要说高难度且非常复杂的平仄、格律;就是字数也是固定的,仅这一条都得有参照系,要么熟悉原词字数、格律、平仄;要么有参照的原词放在旁边,多次修改,调整。哪有填词也能够如此顺利一次成型的。韩寒如此强调一次成稿,强调构思好以后不再更多调整修改,只改错别字。只说明一点,连写作的这点基本常识都不具备。开口即是谎话连篇。更别说一口气写本长篇小说了。

挺韩者中文人才子不少,哪一位敢说自己熟悉各种诗词格律,开口即可填词,而且一次成型的?

古人写诗填词一字三年得,捻断数根须。一个只读少儿杂志的挂科学生却可以一口气二三十万字长篇小说,其中诗词歌赋,英文日语,百家学科,上下五千年的知识引用。

换位思考一下,该有多大的勇气才可以吹这样的牛啊,该有多厚的脸皮才能如此的作假,将别人的成果挂到自己名下啊?

2012.5.2  于日本

来源:http://blog.sina.com.cn/s/blog_a18808c80100zihh.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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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评论数 : “写作中引用的几种层次——以《三重门》中的引用为例 by 欧阳贝丹”

  1. 匿名 :

    那词也是不合平仄的出乖露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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