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连载】《伤寒》 作者:草根台湾问题砖家

发布日期: 七月 7, 2012 4:31 下午

【长篇连载】《伤寒》

作者:草根台湾问题砖家
(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可自由对号入座)

中国人自嘲能力举世无双,生肖文化盛行就是明证。明明大家都是人,偏要自嘲为猪啊狗啊牛羊什么的。子孙变成十二种动物,炎黄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出身论充斥市井。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打地洞,一切都是命注定,一切都是天生的。于是,命中注定要做皇帝的就叫天子,命中注定才高八斗的就叫天才。命中注定遭口水淹的叫天谴的,命中注定遭兵器戮的叫天杀的。

阴谋论潜行士林。什么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什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什么牛种田马吃谷老子辛苦儿享福,什么人怕出名猪怕壮羡慕忌妒你完蛋,只能算初级阶段。什么指鹿为马,什么狐假虎威,什么杀鸡儆猴,什么龙行虎步,才是最高境界。

犬儒论高居庙堂。十二生肖大都是草食动物,草食动物最大的特征是“温良”,最终的归宿难逃“驯良”,于是,愿效犬马之劳甘为驱驰者络绎不绝。连最散漫的李白也欣欣然“直挂云帆济沧海”,更别提那范仲俺“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造神论亘古烁今。十二生肖中龙最特殊,它是一种被神化的动物。东露一鳞西露一爪,神龙见首不见尾,是对它的基本描述。没有人见过龙的真正面目,它只存在于人们的虚幻中,然而人们却把它当图腾来顶礼膜拜。从而导致江山代有神棍出,各献风骚数十年。谁谁伴万道金光出生,谁谁天生离真理很近。

现实生活中是没有龙的,这个真没有。好在十二生肖中还有蛇这个种类,因为相比其它的动物,最符合人们潜意识中龙的形象,故被当作龙的化身,俗称小龙,这个可以有。

1977年,中国传统的小龙之年。这一年,天时地利人和,注定是蛇出洞的好日子……

1

关闭了11年的高考闸门再次开启,有人形容570万考生涌进考场如过江之鲫,其实对有些人来说,应是鲤鱼跃龙门。

SH郊县JS的邗仁君就是这样一位满脑子“鲤鱼跃龙门”思想的青年。人家的堂屋贴的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他家的堂屋贴的是“鲤鱼跃龙门”。人家的床头贴的是农业学大寨,他的床头上贴的也是“鲤鱼跃龙门”。有时甚至迷迷糊糊想像有个鲤鱼精从村后那口池塘跳出来,缠缠绵绵要做自己的知心爱人。

民间文艺处处异。湖南伢子爱花鼓,天津大爷爱相声,JS是个故事之乡,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少,编故事说故事蔚然成风。邗大爷就是一走乡串村的故事人,邗仁君从小耳濡目染,信口胡扯几个小段子也能时常博得乡邻们几声喝采。

俗话说得好,会持家的女人会养猪,会说故事的男人会写书。邗仁君颇有过目不忘之天赋,更是写得一手好文章。有他早年嘲笑邻村玩伴二楞的诗作为证:“卧石眉吻花,卧知众会怜,宁问卧石谁?卧石答春律”。这首诗实际上取材于邗仁君与梅缇的一次约会。当时梅缇横卧于山间一平石板上,手握一束野花,作吻与闻状。她知道这样的动作会激起男人们无限的爱怜。杭仁君如约寻过来,故意大声问石板上是谁,梅缇假装不理睬他,若无其事地唱起有春天无所谓的歌谣。

邗仁君是在帮邗大妈把猪食放进猪栏的那一刻,从大队广播中得知高考消息的,当时就兴奋得傻了,直直地立在猪栏前,一只急于扒食的猪用尾巴将一团猪屎甩在他脸上也浑然不觉。

。。。。。。

星辰寂寞,深秋之夜宁静无风。邗仁君来到村东头的一处柴垛,梅缇似已恭候多时。

两人相拥,一时无话。良久,邗仁君腾出一只手来,不停地揉搓着梅缇丰满的小兔子,不一会,梅缇娇喘连连,似乎难以抑制,用舌尖舔了几下邗仁君耳垂,柔声地说:“哥,你要了我吧,让我天天服侍你,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邗仁君楞了楞,目光从与梅缇的对视中游离开来,停止了揉兔的动作。

梅缇一只手吊住邗仁君的脖子,另一只手直奔邗仁君的裤裆。当五根玉指像五根藤蔓缠住邗仁君挺拔的生命之树时,他突然一个冷战,岩浆迸发,豆腐水溅了梅缇一手心。梅缇只好到旁边的小水沟去洗手。

邗仁君提了提裤头,一阵空虚袭来。

梅缇再次扑到邗仁君怀中时,发觉邗仁君的脖子有点凉,忙问:“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想必你也知道了,现在高考恢复了,这段时间,我想把过去的书本温习一下,也去搏一搏。咱们不能再见面了!”

“噢”

“考上大学后,你还会要我吧?”

“我一般不回答假设性问题。现在,我没上大学,也没说一定要你啊!”

“你好坏,占了别人便宜,还不想负责任。”

“你更坏,刚才搞得我上亿个兄弟弃我而去!”

“什么啊,你这个流氓!”说罢,梅缇下意识地将邗仁君搂得更紧。

邗仁君的另一只手又不安份起来,抓住秦香莲的兔子又是好一阵揉搓。

梅缇又一次发出了要的呼喊,并主动引导着邗仁君的手去三角丛林探险:

“哥,你要了我吧,最好你别考上什么大学,年底直接把我接到你家过大年去。话又说回来,你如果考上大学不要我,我咒你找不到清白姑娘。”

邗仁君心头一惊。

也算是乖巧,梅缇此后再未主动找过邗仁君。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邗仁君不舍昼夜发奋读书,有时为了一个不懂的习题,翻山越岭十多里去找以前的老师,就差没有头悬梁。

那场高考总体来说有如下三个明显特点:

考生年龄跨度大。16岁至36岁,兄弟姐妹档,师生夫妻档比比皆是。有的刚出校门如一张白纸,有的浸染社会已久如一坛老酸菜。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参考报名费5毛。不要增加群众的负担,收5毛就行了,这是当时中共中央政治局充分讨论后决定的。多年后,面对小屁孩们网上铺天盖地5毛5毛地互掐,邗仁君不由得冷笑连连:“你们懂什么叫5毛,我们那帮人才是5毛的鼻祖。牛逼的是我们给党交5毛报名费,而不是党发给我们5毛参考补贴!”

全国录取分数低。四门科目总分400,分数线最低的省份只要160分,不要说平均及格,连过半都不敢奢求。尽管如此,录取率不到5%。

邗仁君临场发挥较为理想,考了252分,想必是高中毕业不久,教科书上的东西多少有点印象,突击复习效果明显。

2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冬天,唯一略为不同的是,再过几天就是大年三十。有钱无钱,都要过年,北方过年包饺子,南方过年蒸年糕年粑。年糕年粑,其主要成分都是糯米粉。糯米特香,但易腻人,一般人能吃三碗籼米饭的话,糯米饭只一碗准会饱。邗仁君却是个例外,一顿能吃三海碗糯米饭。说到海碗,什么80后90后00后可能会迷惑,这词也不好解释,实在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可以到超市逛逛,那儿摆的最大的碗跟当时的海碗应该差不离了。然而籼米常有,糯米却是稀缺物,只有过年过节才可一饱口福。糯稻的亩产量大概只有籼稻的一半,集体经济时代,为了多收三五斗,大面积种糯稻是不可能的。这糯米在当时老百姓心中跟后来泰国香米一样稀罕。所以在那个时代,喜食糯米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什么革命理想,什么远大抱负,都是扯蛋,对于邗仁君来说,只有实实在在的鲤鱼跃龙门后大吃特吃糯米饭才最靠谱。就在这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冬天,邗仁君似乎看到了关于糯米饭的希望。

当那个满脸皱纹的公社邮递员满脸堆笑地把SH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递给邗大爷时,邗仁君正在床上做关于鲤鱼精的白日梦。这几天忙着帮邗大妈磨糯米粉磨豆粉,对于一个一向以文弱书生自居的人来说,确实累得够呛。哎!谁叫自己钟情糯米呢!大家也不要期望邗仁君打开录取通知书时能象范进中举般手舞足蹈发疯,手有点抖心脏仿佛要冲出体外什么的属于正常反应,可能跟刚刚挤过独木桥的状态差不多。

你还别说,邗仁君真的是挤了回独木桥。全公社10个大队,只有他中了,这是那个满脸皱纹的邮递员在饭桌上亲口跟邗大爷说的。在大学生还是天子骄子的时代,留送通知书的邮递员吃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对于考生来说,这邮递员就是幸福使者,有谁能怠慢自己的幸福使者呢?据说还有打红包给邮递员的,这就无法考证了。

当晚,邗仁君久久不能入睡,不是想得太多,而是什么都想不起,傻傻等待,快天亮时才迷迷糊糊和着糯米年糕的香味去见鲤鱼精。

整个春节前后,邗仁均都是在兴奋中度过。

第一个上门道喜的是大队的书记,人未进屋,声音冲进来了:“秀才,秀才在家吗?”。这没什么奇怪的。在中国,无论做大官还是做小官,嗅觉必须灵敏,永远要保持在无论大道消息还是小道消息上的先知性,如果让治下的群众取得了这种先知性,这官也就当到头了。邗仁君打小就看不惯这位大队书记,有事没事的爱到社员家蹭饭,集体出工时有事没事爱往女社员堆里扎。此番胡扯了几句走了,意外的是并没有蹭饭的意思。

接下来是左邻右舍,祝贺的话多数是说给邗大爷听的,诸如“生了个这么好的儿子,老来有福。”之类。

接下来是与邗仁君年龄相仿的年轻人,见面都很热情地招呼:“恭喜,可以吃国家粮了。”

接下来是给亲戚拜年,邗仁君收获了一大堆艳羡的眼神和“苟富贵,无相忘。”的叮咛。

接下来,邗仁君赴上海报到的前一天,杭家摆了喜酒,七大姑八大姨包括自认与杭家关系尚可的一切一切远亲近邻都请了。虽然没有锣鼓喧天红旗招展,但是热热闹闹喜气洋洋还是做到了极致的。说到锣鼓喧天,80年代初期有一段趣事。有一个村出了个专科生,上学时,被一路吹吹打打锣鼓喧天送上车的。原来其父是当地一个花鼓戏草台班子的牵头人,那些大鸣大放的乐器一件也不能少,全用上了,一路的鞭炮反而成了配角。第二年,同村一个高中生考上一中专,心情不太好,其父反倒看得开:“我不管什么大专中专,你就是搬个土砖回来,我也高兴!”照样大摆喜酒。关于土砖的笑话就这样传开了,传遍了三湘大地。

庆祝活动的压轴节目是放电影。大队书记请跟公社的某位领导帮忙,向县里的电影放映队申请,争取到当天晚上让全队的社员一饱眼福。按照惯例,书记大人在电影放映前发表了热情洋溢的重要讲话:各位社员,杭仁君成为全公社第一位大学生,这是林亭公社的大喜事,也是我们栖霞大队的骄傲……最后祝邗仁君同志戒骄戒躁,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勇攀科学高峰,为革命工作做出更大的贡献!

70年代末,不许玩麻将字牌扑克,没有电视电脑手机,社员的娱乐活动怎一个单调了得!过年过节糯米糕有得吃,可是电影不一定有得看的!一个队放电影,显然是最隆重的庆祝,附近队里的有些社员同志哪怕是跋山涉水也会赶过来看的。总而言之,统而言之,这场电影让邗仁君觉得贼有面子,骤然发现书记大人原来也并不那么令人讨厌。显然是最隆重的庆祝

电影有两场:《黑三角》与《闪闪的红星》。梅缇也来看过电影,只是目光与邗仁君没有了交集,只看一场就孤身一人回去了,邗仁君想送送她,遭到拒绝。

当天晚上,邗仁君梦中破例没有与鲤鱼精幽会,而是梦见四颗闪闪的红星挂在夜空上,照亮自己前行的路…..

3

话说天下大学,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民国事远了点,咱就不扒了,共和国的HD师范与SH师范就是这样一对冤家。两家学校由分变合10年有余,杭仁君报到时即知两学校要散伙,虽然离正式宣布还有两个月。有此历史渊源,同为78级分属HD师范与SH师范,李纲与林步青日后在梦雅杂志共事时互称同学也就没什么心理障碍了。连带着邗仁君日后与林步青见面互称同学也没什么不自然。中国人喜欢同啊,宏大的目标是世界大同,现阶段,无论同乡还是同窗都可以成为个人GDP增长的拉动因素,如果“儿时是同乡,少年同过窗,一同扛过枪,一同嫖过娼”,关系还不铁的话,肯定不正常。这种“同”是否盖过同志的“同”,这要看你如何理解,把“同志”当作政治术语还是生理术语,得出的结果是不同的。

“大家好,我是邗仁君,来自SHJS……”台下一阵哄笑,邗仁君顿时意识到什么,脸憋得通红。第一次班会感觉尴尬极了,要怪也只能怪邗大爷给自己儿子取名字时也不跟邗大妈肚子里的邗仁君商量一下。

尴尬归尴尬,并不影响邗仁君开学第一周的快乐时光。同宿舍的一起分享各自带来的土特产,分享作为恢复高考后首届大学生所特有的激动与喜悦,一起上街,一起畅谈自己的文学梦,一起对班上女同学评头品足,甚至一起打打闹闹。尽管每一个人有着不同的生活背景,也可能有着不同的未来。

第二周,这种快乐嘎然而止。入校后的复检,唯有邗仁君被告知肝功能有问题。原来入学前的体检是有肝区这个项目的,但医生只是手摸看是否有肝区肿大的情况,并没有抽血验肝功能这一程序。不同的程序有不同的结果,不难理解。

但是,邗仁君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这不是折腾人吗?

好在校领导爱才惜才怜才,特事特办,允许邗仁君边上学边治疗……

但是,邗仁君的同学们给了他无穷的尴尬,特别是同宿舍的,从此对他敬而远之。肝炎是有传染的,这在卫生知识远不如现在普及的70年代末,简直就是洪水猛兽,大家不敢用邗仁君用过的物品,也尽量不让邗仁君碰自己的私人东西。

有一天,邗仁君发现赵宏的床头有本新书《大唐西域记》,一向对文史有特殊兴趣的他便想借来一阅,赵宏推说隔壁班的孙寓等人在排队等着借,邗仁君只好作罢,不料,第二天,邗仁君无意中发现赵宏偷偷地把书锁进了自己的小书箱里……

这样的打击,邗仁君还是抗得住的,但了年末,抗不住的打击还是来了。

肝炎至今仍是难治之症,可控制不发病,要想根治难上加难。长达两个学期的对症治疗,邗仁均同学的肝功能仍不能转为正常,学校自认仁至义尽,只好对他劝退。也许,面对1000多名肝功能正常的未来祖国栋梁,校领导有着空前的压力和难言的苦衷……

邗仁君在校的最后一夜缩在被窝里不停抽泣,同宿舍的同学无一不动容,更是为之前有对不住他的地方而深深自责。

“HD师大,我来过,转眼又离开,短暂的记忆给不了深刻的感觉,却留下无穷的遗憾与悲伤,心尖上印字:寒寒寒……”这样的文字能说明杭仁君心中的悲愤吗?

不能,任何一种悲愤,如果能用文字表达出来,不能叫真正的悲愤。邗仁君的悲愤无法表达,无论何种语言文字。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邗仁君练了十年嗓子,刚上台还未能开腔,舞台塌了,情何以堪?人家范进挨了胡屠夫一巴掌,从失心疯中清醒过来,邗仁君也挨了一巴掌,却是从清醒变成失心疯。

4

行人稀少,天上的乌云压得人的脑子缺氧,快到村口时,邗仁君直觉得头重脚也重,索性把行李箱当凳子,把整个脑袋都埋进臂弯里,呆呆地想。

想什么呢?什么都不敢想!不敢想如何开口告诉父母退学这件事,不敢想父母亲人伤心难过的表情,不敢想左邻右舍惊诧孤疑的眼神,不敢想大队书记世故庸俗的嘴脸。

不敢想但又不得不想。每一个游子都会近乡情怯,不同的是情的对象各异怯的程度不同。邗仁君不知情归何处,怯得有点恐惧。“我曾经豪情万丈,归来却空空行囊”,那故乡的风,那故乡的云,不知能否抹平我的创伤?费翔!老实交待:邗仁君是否参加了你的歌词撰写团队?

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笼罩大地。哎,这话即使换成王菲唱着说,也引不起邗仁君的注意,他只呆在自已的呆里。

一只不知名的鸟低空掠过杭仁君的头顶。

风是一如既往地冷,云是出人意料地低,又如何将我的创伤来抹平?风啊,云啊,你为什么也要趁机消费我的悲愤,你何不酷逼到底,让暴雨来得猛烈些吧!邗仁君恨恨地想。

雨真的不识时务地来了,粗暴地打在脸上麻麻作痛,邗仁均抓起行李箱拼命地往村里跑。然而晚了,无济于事了。刚才呆坐的地方离村口还有1000多米,待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杭大妈面前时,邗仁君成了落汤鸡。

“放寒假了?”

“嗯”

“快换衣服,我把饭菜热一下,吃点东西。”

“嗯”

……

第二天,习惯早起的邗仁君数年来第一次日上三杆还未起床。昨夜狂风骤雨,今晨冬阳和谐,似乎想平衡一下邗仁均失衡的心。然而晚了,无济于事了,邗仁君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全身滚烫,关节酸痛,淋巴肿大。

邗大爷早饭也顾不上吃,急匆匆赶到公社卫生院叫来医生,一检查:伤寒!

想这邗仁君,得了肝炎,本来免疫力就低,为了阳转阴,西药中药吃了近一年,身子更见虚弱,更何况冒着冬雨练长跑,全身直冒热汗,冷雨热汗同时袭,情绪又空前低落,焉有不病之理?伤寒者,杂病也。

在那些病去如抽丝的日子里,邗仁君迷迷糊糊反反复复地忆起HD师大那些短暂的时光。相互戏谑的欢声笑语,交流习作的抑扬顿挫,校园刊物的激扬文字,恃才傲物的赵宏,少年老成的孙寓,落落大方的周亢美……都定格成一张张画面,在眼前飘来飘去。邗仁君好几次想努力用手去抓,但是,睁开眼一瞧,掌中空空如也,只好叹息着合下艰涩的眼皮。

“退学也没什么,也可以做那自由撰稿人”

“沈从文也没上过什么学,不一样成了大师?”

“条条道路通罗马。”

“不要放弃,以后有什么困难,多多联系,大家能帮衬就帮衬点”

离校时收获的七嘴八舌的安慰伴着邗仁君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邗仁君,答春律!”邗二楞口沫横飞地笑着入梦来.

那些个因惧怕肝炎而对自己敬而远之的扭曲面孔,夸张着动作又将邗仁君的梦惊破.

就这样梦来梦去几个轮回……

春节的前几天,邗仁君的病还是好了。不知道是医生开的方子疗效好,还是邗大妈的年糕诱惑大,谁有兴趣谁去猜。大病初愈,神清气爽,邗仁君从床上一跃而起:"赵宏,我一定要比你活好!"各位看官,注意是"活好"而不是"活得好".邗仁君喜读民国梁实秋林语堂胡适的文章,这些白话文的开山祖一个共同的特点是"的地得"不太讲究,作为开门弟子,发扬传承得一点也不走样,可喜可贺.可惜的是,杭仁君生在当代,为了藏拙,能不用"得"的地方,尽量不用"得",所以,"活好"等于"活得好"。

直到第二年开学在即,邗仁君才告诉父母自已因病被学校劝退的事,因为不想让父母在唉声叹气中度过春节,也算是为孝煞费苦心。

5

1979年的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祖国的南海边画下一个圈。林亭公社平反复出的汪老书记,也在一个名字下画了一个圈,被圈的人是邗仁君.东风吹,战鼓擂,科学文化不抓可不行,全国各地人民公社先后都建立文化站,林亭公社也不例外.邗仁君虽被HD师大病退,毕竟也算是考过大学的,而且还读过一年,在林亭公社那也算是文艺范儿第一名,不圈他圈谁?那个时候画圈的人都比较守规矩的,被圈的对象自身条件很重要,没有跑部前进的问题。

文化站什么的干活?一句话:组织全公社群众性的文化活动。比如管理图书室,广播室啊,负责公社的宣传墙报啊,电影放映服务啊,还有什么书法比赛,蓝球比赛啊,说故事比赛啊,也包括一些零星的政策法规宣教活动的组织等等。这样的工作,算不得一份体面工作,但对于杭仁君来说,非同小可,至少成功实现洗脚上田。人落水了连根稻草都想抓,杭仁君大学读不成,有个这样的立锥之地也就心满意足了.

“冬天花败,春暖花开”, 邗仁君第一次坐在宽敞明亮的公社文化站办公室时,写下如此感慨。植物学专业的博士就不要钻牛角尖说什么冬天也有好多花在开了,咱得实事求是对不?SH好歹也算祖国的南方,真正的冬天是从12月算起不?邗仁君去年整个12月里都卧病在床,连花心的机会都没有,哪来机会看花开?就算花开入梦,照邗仁君当时那生不如死的小损样,还不是泪眼问花花不语,旋即零落成泥土?

邗仁君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频频给华东师大几位玩得来的同学写信,告知自己的近况,憧憬自己的未来,并欢迎所有的同学到自己的家乡来玩.陆陆续续也收到一些回信,收获些加油好好干之类的祝福。

初夏的一个中午,公社的同事都放假回去,邗仁君独自一人在公社办公大院里加班出墙报。

“邗仁君!”

“梅缇,你怎么来了?”

“知道你在这上班,我想偷偷瞧一下大才子上班的地方到底啥样,没想到你没回去,还在做事啊?”

“进屋说话吧!”

给梅缇倒了半杯凉水,杭仁君开始仔细打量对方,一年不见,只觉得她胸部更大,屁股更圆。

“你为什么要嫁给二楞啊?”

“谁叫你考上大学后不要我!”

“我没有说不要你啊,那天晚上我想送你,你一句话也不说。”

“我不想说,我认为你上大学了,进城了,我这样的农村姑娘已配不上你啦,我何必自招人嫌。”

“你也太性急,我现在还不是一样回来了,命中注定终会有,无福消受莫强求。”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你走之后,二楞找人上门提亲,我就爽快地答应了。”

“哎!”

“谁知这二楞就会耍流氓,第一次在山后约会就强行要了我!三个月不到又当兵去了,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撇在家里。三年义务兵还要等两年才回来。”

“哎,过去的就过去吧,二楞回来后,你们好好过吧。还好,我当初没有做傻事。”

“我宁愿当初你对我做了傻事不管我,你太老实,太斯文,一点也不像禽兽!”

邗仁君显得不好意,搓了搓双手,半低下头。

梅缇口很干,一大半杯瞬时见了底,邗仁君想再她倒水,被她捉住了手。

“别倒了,你抱抱我吧!”

静,好静。屋外几只不知名的鸟扯开嗓子撒着欢。

“哥,你要了我吧,我不会缠住你不放的,我已经是别人的媳妇了。”

邗仁君一把将梅缇推倒在办公室内用于午休的简易床上,三下五除二剥光,抓住两个基本点,直奔一个中心,一阵乱捅,捅得梅缇哇哇乱叫。三五十来次冲锋后,杭仁君生命之树如绵柳,把头迈在的梅缇双峰之间直喘粗气,两眼泪水悄然滑落。

“怎么啦,哥,不要伤心。”梅缇爱抚地用指甲轻划着杭仁君有点渗汗的背。

邗仁君无语,泪未止。

“哥,不要哭啦,一个大男人家的。只要你要,以后我经常来陪你,好不好?现在就让我好好服侍你一次,让你体会做男人的快乐,不许再哭,好不好?”梅缇调皮地捏了捏杭仁君的鼻子。

梅缇已经饥渴了近一年的肥厚嘴唇久久地停留在邗仁君的生命之柱上反复做着吞吐动作,有时似贪吃冰棍,舔冠,哈气,吹水;有时勿仑吞枣,咂舌,咬根,吐核。惹得邗仁君酥麻无比,始终处于轻度电击状态。

邗仁君两手愈来愈无措,眼神愈来愈迷离,梅缇趁热打铁扶住他生命之柱,对准自己的花心,时而磨盘沉江,时而轻云出幽,时而直面搔首,时而侧对摆臀。

邗仁君由酥麻转入颤抖,渐渐独柱难支,眼前一黑,缴械投降。

梅缇大汗淋漓,邗仁君起身又倒了半杯水,递给她。梅缇一饮而尽后呈大字横陈床上,胸脯急剧起伏。邗仁君这才有机会仔细欣赏梅缇的身子。以前钻柴垛时,黑灯瞎火看不清,况且她每次都包得严严实实的,过足了手瘾,从未一解眼馋。如今面对白花花的女儿香,邗仁君恨自己不能象杨天神那样生三只眼,万水千山生怕漏过一丝风景:性感的红唇,坚挺的双峰,诱人的三角洲,神秘的水帘洞,雪白修长的大腿,小巧粉嫩的脚丫。像庄园主巡视自己的领地,邗仁君目光贪婪地在梅缇的裸体上游走。

“可惜,这不是我的领地,真是太便宜二楞这狗日的了!”邗仁君羡慕忌妒恨,又饿虎扑食般压向梅缇。此番战,邗仁君拿出浑身解数,简易床差点被弄得散了架,梅缇的玉兔被咬得渗出了血丝,全身肌肤红一块,黄一块,白一快,紫一块。梅缇唱后庭花时,邗仁君两只手抓住她的两瓣屁股像掰玉米一样使劲地掰,仿佛要将她大卸八块,小钢鞭大进大出,发狂地抽杀。梅缇一直处于窒息的边缘,气若游丝地呻吟:“哥,你饶了我吧,哥,你饶了我吧,我要死了,你饶了我吧,嗯,好想你就这样一直操下去,操,操,用力,用力,啊,啊,哥,别停,不要停,啊,啊,哥。。。。。。”,这呻吟是催情剂,邗仁君也逐渐变得癫狂,仿佛要操翻这个世道。

当然,这个世道是不可能被邗仁君操翻的,毕竟邗仁君底火已经不足,虽然动作幅度大得有点夸张,花样翻新“一个”也不少,力道却不够阳刚,梅缇也做不到像白蛇精水漫金山。结局是邗仁君连那张简易床都没能操翻,一泻千里后,自己还差点翻了白眼。

自此,邗仁君与梅缇保持着操与被操的关系,直到邗二楞复员回来。

6

林亭镇很小,就象一个大写的人字,却也是JS县两座中心镇之一,“林亭镇人民医院”的招牌就吊在这个人字的裤档边。JS县辖区地形狭长,县城朱镇居西北,鞭长莫及,林亭镇居东南,地利人和。镇周边的几个公社的社员有个什么疑难杂症就首先往林亭镇人民医院跑。然而,老二不是那么好“二”的,比起朱镇人民医院来,就象二奶与大奶掐架,底气总有点不足,比如设施差点,人员少点,科室乱点。好在那时山青青水青青环境污染轻,得怪病的也不多见,也就凑合着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求医需要。

门诊的窗口是个老鼠洞,邗仁君只好将眼睛眯成猫眼贴近洞口:

“挂号”

“名字”

“邗仁君”

老鼠洞里传来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这笑声有点怪,仿佛一个充气球被人扎了个针眼,出气量少,却又耗时甚久。邗仁君的猫眼不由得顺着笑声往洞的深处瞅,发现一位年轻的女护士正左手捂着自己的嘴巴。

正在填病历的医生白了一下邗仁君。

“看什么看,什么病?”

“啊,啊。。。。。。查肝炎”

“传染科”

。。。。。。

邗仁君接过病历本,正疑惑着医院深深深几许,一句爽朗的笑声飘过来:

“害人精同志,传染科这边来!”

原来是刚才捂嘴的姑娘站在门诊部的出口露着一口好看的白牙冲着自己打招呼。

有了带路党,一切变简单。

传染科的值班医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一番望闻切问后,沙哑着蚊子一样的声音说:“你曾在市里被确诊为慢性肝炎,检查本不必做了,但考虑到又过了几个月,还是直接只查肝功能吧,其它的检查就免了。”

给邗仁君抽血的依然是刚才带路的姑娘,当针管扎进自己的手臂时,邗仁君有了近距离窥她的机会。这是一张邗仁君见过的最俊俏的脸,比梦中的鲤鱼精还要美三分,不知是因失血还是因兴奋,邗仁君的心突然觉得一紧。

“病好后,我要向你们医院写封感谢信。”

“是吗?”

“顺便检举一下某位同志不坚守革命工作岗位。”

“谁啊?”

“上班时间不在本科室值班,到门诊部扯家常。”

“嗬嗬,你也太小心眼了吧?害人精同志!”

“不过,毛主席教导我们,要严以律己宽以待人。”

“现在是英明领袖华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

“我愿给你改正错误的机会。”

“是吗?”

“下次我到医院拿检测结果时,来查你的岗,如果你在,我就只感谢不检举。”

姑娘似乎意识到什么,脸上顿时泛起一片红云。

“我下周全部是下午班。”

。。。。。。

就这样,邗仁君与周云相识了。

周云的爸爸原来是SH市一家大医院的副院长,后来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下放到林亭镇人民医院做副院长,周云10岁那年随父母来到林亭,现顺理成章地成为这家医院的护士一年有余。

周云也知道了邗仁君因病被HD师大退学现在林亭公社文化站工作,很是替他惋惜:

“HD师大?我有一个远房堂姐夫妻俩去年一同考进了那所学校。”

“是吗?厉害!叫什么名字啊?”

“她家在县城,叫周亢美!”

“噢,是我同班!”

邗仁君一个疗程接一个疗程地往医院拿药,两人开始不咸不淡地交往起来。

一个月后,再次抽血化验,仍是三个+号。拿着检验结果单,邗仁君手不由自主地颤抖。

看着邗仁君如此失望,周云只好陪着唉声叹气,忽然,她眼里掠过一线亮光:

我爸爸有一位同学是肝病专家,现下放在红星公社卫生院,我陪你去见见他吧。

病急乱投医,何况是周云的提议?

在红星公社卫生院一间简陋的宿舍里,又高又瘦的胡教授简单地问了邗仁君的病情,然后摸摸索索地从一个漆黑的柜子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杭仁君:“这是我正在试验的一种新药,不能100%保证阳转阴,但应该没有什么副作用。每天两次,每次三粒,饭后温开水冲服。一个月以后再抽血化验。”

邗仁君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包老鼠屎一样的东西,全身顿时起鸡皮疙瘩。尽管如此,邗仁君还是每天都抑制住恶心,坚持把胡教授寄于厚望的灵丹妙药服完。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头每天有点晕乎乎。

一个月后,奇迹出现了,邗仁君的肝功能各项指标全部为阴,他兴冲冲地去找周云:

“我要写封信感谢林亭镇人民医院!”

“顺便也要检举点什么?”

“是的,我还是要检举某位同志上班不坚守革命工作岗位”

“我不是在这儿吗?”

“利用工作时间与革命同志谈友情!”

“这有多严重的错,啊啊”

“革命同志不愿意与她谈友情”

“那就不要谈呗!”周云佯装生气,背转身去。

“他想谈的是。。。。。。”邗仁君冲动地一把抱住她,在她耳边喃喃低语道:“云,我喜欢你!”

“你真的是害人精”

所有的爱情都开启于一瞬间,但对于邗仁君来说,周云给予的爱就像是黑夜中的闪电。之前,他一直深陷退学与肝病的阴霾中,周云的到来恰似一道闪电瞬间就照亮了自己的心空。

于是,每到周末,邗仁君也不回栖霞大队了,对梅缇也是尽量不见,因为与爱情无关,他要跟周云在一起:

他们一起去海边对着大海呼喊彼此的名字,海风轻拂周云的长发。

他们一起去河边看零星渔火,灯影桨声摇曳杭仁君驿动的心。

他们一起去山上采野果,山花的烂漫见证了他们追逐的身影。

他们的保留节目,就是看电影。有时在镇上电影院,有时是林亭公社的露天电影场。

他们的两人世界,以邗仁君感谢转进检举开启,以周云一声“害人精”嗔怪结尾。

。。。。。。

完满的爱情只有一种结果,不完满的爱情却有各种不同的结果,就在周云准备把邗仁君带到家里见父母时,突如其来的变化生生拆开了这段情侣。周教授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摘了,要举家迁回SH市区,而周云是独女。

最初,周云也有过一些小反抗,最终却抵不过父母的苦口婆心,在收到SH医科大学录取通知后,横下心向杭仁君发出了绝交信。所有人都无权指责周云当时的举动,为情所困不顾一切大都只存在于电影或小说中,现实生活中的芸芸众生依然要选择各自最向往的世俗生活。

SH市民把所有外地人都称为乡下人。邗仁君明白自己所呆的地方与周云向往的地方差距不只是一点点。收到绝交信后的杭仁君对周云的选择虽难以接受但也理解。理解之余,邗仁君平添了一点恨。恨什么呢,恨HD师大吗?恨周云吗?已经习惯转进思维的邗仁君对这两者恨不起来,哪就恨医院吧:这狗日的医院,别看到处洁白一片,黑了我的大学梦,也黑了我的真恋情。

“以后一辈子也不进这种地方,哪怕我病入膏肓。”邗仁君望着周云远去的背影恨恨咕噜一句。

7

一个人情场失意,如果没有新的恋情及时补位,那是很容易化痛苦忧伤为力量,集中精神满怀激情投入到事业中去的。

与周云的恋情告吹,心中空空如也,这种空让邗仁君恐慌,一有空只好泡在公社图书室,无论白天黑夜,不说书中自有颜如玉,起码可以打发空虚无聊的时光。麻雀虽小,肝胆俱全,图书室藏书虽只有1000余册,却也是五花八门,什么类型都有。邗仁君有读无类,甚至一些农技书也不放过,“养崽不读书,不如养头猪”,可见读书与养猪是相通的。遇上喜欢的东西或短语或典故等,还认真摘抄一番,被后人称之为神奇小本本就是这时开始一本一本诞生的,并且有幸成为邗仁君的传世之宝。寻章摘句多了会时有心得,心得多了会有憋不住,憋不住时会拿起笔来直抒胸意,胸意抒多了,偶尔会自赏,自赏多了想与人分享,与人分享的最高形式是投稿,投稿多了,总有一两次心得会变成铅印的方块字。于是《棉的花》不但变成了《青年报》上的铅印方块字,而且获得了一等奖。

本职工作,积极主动;份外工作,积极配合;困难工作,全力以赴;轻松工作,绝不马虎;业务工作,精益求精;服务工作,细致认真。邗仁君的努力得到了回报:上了一个台阶(荣升文化站站长),得了一个称号(林亭公社一枝笔)。收集整理散落民间的故事是邗仁君的本职工作,这份本职工作也给他带来了份外收获:不但自创的几个小故事在上海《故事汇》杂志上得以发表,《笔的战》还获得全国微小说三等奖。

几次小打小闹成功后,邗仁君自信心逐渐像气球一样膨胀,作家梦想断都断不掉,忆及华东师大图书室曾有一本《梦雅》杂志,被同学们喻为作家的摇篮,为了谱好自己的摇篮曲,邗仁君狠了狠心,用公款订阅了《梦雅》杂志。

彼时,全国“伤痕”文学风头正盛,《梦雅》杂志一直在共襄盛举,邗仁君读过几期后,模仿卢新华《伤痕》风格写了篇散文不象散文小说不象小说的《在雨中》去投稿。说实话,稿子质量一般,按审稿标准可发可不发,但编辑们考量到作者系一农村青年,有此思想境界实属不易,最终决定给一次机会鼓励鼓励。

二不象主要描述邗仁君高中毕业卷起铺盖从县城徒步回家之情形:过去的高中生活如同走马灯,一路触景生情,为自己一位最喜欢的老师叫屈,为自己茫茫不明的前程感叹。快到家时出现戏剧性的一幕,一场骤雨,两床棉被因吸水越来越重,道路两边是茫茫的稻田,前不着村后不巴店,饥饿加体乏,邗仁君呜呼哀哉,相当狼狈。原文篇幅较长,仅录其结尾点睛之笔以飨读者:

老师在狱中。

而我在雨中。

朝前走,无所畏。人生就是一段在雨中挑着棉被前行的旅程,愈往前走,肩上的担子愈沉重,或许有一天,我会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希望不要骤然发现自己已苍老不堪!

8

邗仁君成了林亭公社有口皆碑的青年才俊,他与白衣天使亲密往事也被乡邻们口口相传得有声有影。并不是所有的流言都伤人,“周世美”的无情激起一些中老年妇女的同情心,这种同情心泛滥的结果就是对邗仁君的婚姻大事热心。公社妇联的邹主任便是其中最热心的,没有之一。邹主任不愧是三八红旗手,做起媒来也是一把好手。无论高的矮的,洋的土的,有文化没文化的,有背景没背景的,招之即来,来之能见。搞得邗仁君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在邹主任的大力帮助下,邗仁君虽然阅人无数,却没有一见如故。邹主任似乎很替邗仁君着急。

一天中午,邗仁君在公社食堂又遇邹主任,正欲避之,邹主任主动打起招呼:“来,小邗,过来我跟你说个事。”邗仁君只好硬着头皮凑过去。

“你个鬼东西是不是要求太高了,这么多好姑娘都看不上?”

“不是,不是,是彼此没对上眼!”

“这次我要把一位我最信得过的年轻人介绍给你,你若再横挑鼻子竖挑眼,小心我骂你个狗血淋头。”

“是吗?”

“我有一个亲侄女,现在邻近的沐亭公社当民办教师,眼界也高,做介绍的踏破了门槛,依然待字闺中。我把你的情况跟她说了,她愿意与你接触,你如果没有意见,这个礼拜天一起去林亭镇看场电影吧。”

俗话说,阎王使鬼媒婆嘴,都是信不得的。邹主任的侄女大名邹乔云,年近23还未获得相夫教子的资格,在当时农村怎么着也算是大故娘,倒不是真正的眼界高,而是曾遇上了下乡知青“杨一华”。这“杨世美”虽在刚来沐亭时因为翻墙偷吃社员家的鸡摔伤了一条腿,但凭着一股书生气和几封销魂酥心的情书成功捕获邹乔云的心。邹乔云虽说只是一名民办教师,但按当时的标准,也算是文化人,能与上海来的大才子卿卿我我琴瑟合鸣自然甘之如怡。

“杨世美”来自十里洋场观念新,山盟海誓荒郊野外把周公礼来行,邹乔云顺水推舟事毕亲切唤郎君。未曾料,平地起风雷天有不测之风云,上海作协怜才发来返城信,邹乔云,哭哭啼啼从此劳燕两分飞,浓装淡抹左顾右盼总不宜。邹主任作为她的姑,心知又肚明,将心比心估摸仁君同患此类病,七里八里东拉西扯假装保大媒,其实早就想促成这两个半吊子文人来相亲。

天上无雨不成云,地上无巧不成书。也许受伤的心彼此更容易靠近。

你是一叶方舟
偶然滑入心海里
浊浪击打下的疲惫
没有港湾却体会一片宁静
驭不住你,我要努力
随你奔向朝阳里
 
你是一抹飞云
悄然倒映心河里
烈日暴虐下的驿动
没有彼岸却感受一簇绿荫
抓不到你,我要努力
把你捧在手心里

这是一首邗仁君曾经写给周云的情诗。跟邹乔云好上后,邗仁君有一天翻出旧作,联系到“邹乔云”三个字,似有所悟,居中补上一节:

你是一弯蓝桥
忽然横亘心空里
骤雨洗涤下的尘埃
没有落定却捕获一袭倩影
越不过你,我要努力
陪你伫立天地里

邹乔云阅求爱信,重见才子朦胧吟。梦里扑朔又迷离,仿若一华送分身。

桥云不如舟云美,别有韵味解风情。众里寻她千百度,仁君勿忙把亲定。

洞房花烛春意短,新郎烂醉因豪饮。为伊消得人憔悴,口口声声我的云。

新娘感动生愧意,门户大开拒还迎。仁君策马入平川,直把桥云作舟云。

9

“床前明月光,我儿是杭寒。”邗仁君写完年终总结报告最后一句,疲惫地推开办公室的窗户,一轮冷月瑟缩着溜进来。屋内的碳火还很旺,人骤然变得清爽,感谢微微冷风,儿子那粉红的小脸不失时机地跃入脑海。

为迎接县文化局年底的工作检查,邗仁君以公社为家连续工作了一个礼拜,一个总结不过才三千字,邗仁君就写了两天。没办法,马虎不得,如果总结不到位,这一年你干得再好也是白搭,何况这是自己任站长以来上级面前的处女秀。小家伙已快三个月了,第一次长时间与他分开,怪想的。

邗仁君很得意自己给儿子取的名字。这几年,邗仁君发表的豆腐块署名都是“邗寒”。人常说,作家爱自己的作品就象爱自己的孩子,我邗仁君把儿子当自己的的作品一样来爱也无可厚非。老一辈的人说,孩子的小名取得越贱越好带,长大越有出息,这“邗寒”也可以念“憨憨”,小名大名一个名不但省事,而且“贱”得掉了渣。想起自己的得意之作,邗仁君嘴角忍不住笑成得意的括号。

第二天,县文化局一行三人坐着一辆旧吉普来了。听到大门外汽车喇叭声,邗仁君与公社主管文化工作的张副书记连忙大踏步趋前迎接。领头的洪副局长一把抓住张副书记的手边摇边笑:“林亭的水土会养人啊,张胖子你越来越有官相了!”。县局政工股老莫邗仁君见过多次,只是后面一个年轻人从来没有打过交道,但又似曾相识,大家边礼节性地寒暄边进了公社的小会议室。

号称林亭一枝花的公社广播员胡莲花同志早已将六杯茶水倒好,正襟危座地摆好记录领导们重要讲话的POSE。

“今天,我受陈局长委托,到林亭公社来检查工作。过去,你们的工作做得很好,陈局长也很重视,本来今天亲自要来,但临时被林县长找去有事,只好委托我来,我很荣幸。这个政工股的老莫,老熟人,哈哈,就不作介绍了。这边的符建国同志,华东师大刚毕业的高才生,读大学前就已有文化工作经验,现在是业务股的副股长。闲话少说,言归正传,下面请我们年轻的邗站长同志作全年的工作江报告。”

“今天,首先我要感谢,感谢各位领导不畏严寒来到偏远的林亭公社指导工作。。。。。。”

邗仁君报告完,张副书记从公社全局角度讲了几点体会,然后礼节性问胡莲花是否有什么补充,胡莲花当然没什么补充。换作老莫谈文化人的思想道德革命情操。符建国针对邗仁君的总结进行了借题发挥,概括性地传达了全局明年的工作的重点。最后是洪副局长作总结发言。

检查嘛,也要看实物的,当看到邗仁君收集整理的100来则民间故事集时,洪副局长伸出大拇指直夸邗仁君能干:“这个好,编故事讲故事是我们金山最有特色的文化传统,要懂得继承,更要善于发扬。”

中午时分,一行人都在公社食堂就餐,厨师特意为县领导整了一桌,汪老书记与公社黄主任也来作陪。席间,邗仁君终于利用敬酒的机会与符建国热乎起来:

“符股长,咱们算校友”

“不会吧,你也华师毕业?”

“不,我只待了一年,后来病退了,我叫邗仁君!”

“噢,想起来了,你是1班的,与我老婆同班!”

“你老婆?是不是周亢美啊?怪不得我觉得你好面熟,你就是经常来班上找她的那位?”

“是的,我也想起来了,你退学的事在学校是人人皆知,周亢美现在在统战部上班!”

。。。。。。

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形状一片一片的,符建国不知为何物所制,疑惑地问杭仁君:

“这是什么菜?”

“四娘拔干片!”

“听这名字好象还有点渊源”

“是啊,这是我们林亭的特色菜,有来头的”

“那我们就欢迎邗站长说说这个故事。”一旁的洪副局长鼓噪起来。

“话说乾隆皇帝下江南,至林亭时已过中午,饥肠辘辘,进得一家名叫四娘的客栈。老板娘兼厨娘四娘见伙房里只有几个芋头,于是去皮,切成片,外包一层面粉,滚油里一过,出锅。乾隆老儿饥不择食,直觉异香无比,食毕惊问何名,答曰:拔干片。回宫后,乾隆每日山珍海味腻了,忆起林亭四娘的拔干片,速召进宫,令其重做拔干片,胃口大开。遂留四娘于宫中膳食房,专事拔干片,百吃不厌。后乾隆驾崩,四娘获金帛无数,荣归故里,乡邻慕其名,探求其竟,笑答:无它,凡蔬菜水果能成片者,藏于粉中,油炸,轮番进贡,皇帝不事稼桑,无以明辨,只为不腻尔!乡邻纷纷仿制,四娘拔干片由此得名。无论三五种片子,还是七八种片子,只要凑在一起,都可以称之为“四娘拔干片”。这道菜表面看都一样,扒掉外面的粉,就会露出不同的片子。说是群菜荟萃,实是片子开会。”

“对,今天,我们就来个片子开会。”洪副局长仿佛找到了自嘲的支点,露出故事人的本色,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每人挟一片,用筷子扒开一看,果然内容各不相同。

人生有酒须尽欢,李白斗酒诗百篇。邗仁君两瓶枫泾黄酒下了肚,灵感来袭,决定将酒桌上的段子整理好,参加《故事汇》杂志举办的微故事大赛。但要想用140个字完整编好这个段子确实有难度,杭仁君左思右想不得其法,最后决定用文白夹杂的表述方式:

乾隆下江南,因饥入亭林四娘客栈。伙房仅余数芋头,遂片之,粉之,炸之。狼吞之,有异香,惊问何物,曰:拔干片。召入膳事房,专事拔干片,百吃而不厌。乾隆崩,四娘归故里,邻究其竟,曰:凡南北蔬菜,片之,粉之,炸之,轮奉,皇帝不辨其可,只为不腻尔!后人叹曰:四娘拔干片者,群菜荟萃,片子开会也。

这大概要算是中国最早的微博体故事了,大赛评委本来对这种走捷径钻空子的春秋手法不太感冒,但又不得不为邗仁君高超的隐喻所折服,斟酌再三,给了个二等奖:“片之,粉之,炸之”与“群菜荟萃,片子开会”极尽音近喻,借古能讽今,读后有余音。

10

5月的上海躁动不安,春天已经过去,夏天却犹抱琵琶半遮面。在这样的夹缝天气里,邗仁君左肩挎一个帆布袋,右手提一个尿素袋。公共汽车怎一个挤字了得,一路收获白眼,还好神经比较大,硬着头皮撑到了中山北路HD师大校门口,邗仁君直觉得一路的旅程像极了自己的夹缝中的人生。

下得车来,只见那六个金黄的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分外刺眼。

忆往昔,可惜峥嵘岁月稀,看今朝,怎奈陌生又熟悉。。。。。。

“想什么呢?邗仁君!”

“潘泊,你好,你好!”虽然时隔数年,邗仁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留校任教曾经的同班。

两人并肩向潘泊的住处走去,一路上,潘泊不停地指指点点,告诉邗仁君那里新栽了一排树,这里的路重修过,不远处新建了一幢教学楼。。。。。。,邗仁君心不在焉地听着,应着。。。。。。

潘泊住的是老式的一室一厅老公寓,进得屋里,潘泊的爱人于老师正在厨房忙活,邗仁君很是意外,也很感动,心想这同学就是热情,这么早就给我做晚饭。

于是,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客厅里聊天,从工作扯到生活,从妻子扯到孩子,最后落到邗仁君此番进城的主要目的:

“这次论文答辨辛苦老同学了。”

“哪里,举手之劳,你放心,我已把你的情况跟其他的两个评委老师通了气,不会提些疑难问题的。”

“听符建国说,你退学后病反而好了,命运真是捉弄人啊!

“是啊,想不到还可以来母校自考,退学之事,仿若隔世。”

不一会,门外响起敲门声,两个比潘泊还年轻的人先后进得屋来,潘泊连忙介绍:“这是方老师,这是陈老师,来,坐,坐”。邗仁君起身叫两位老师好的时候,总觉得别扭,心想要是我不退学的话,你们两个小毛孩叫我老师还差不多。

潘泊吩咐开饭。

邗仁君急忙解开屋角的尿素袋,拿出两瓶枫泾黄酒:“远道而来,给各位老师添麻烦了,无以为敬,带来数瓶土酒,今夜不醉不归。”

。。。。。。

送走两位年轻的评委老师,潘泊一脸歉意:“今晚委屈你睡客厅啦!”邗仁君连称没事。

“还是赵宏小子吃得开啊,人家好歹也有个书房,每天可以横三步,直三步地边看书边来回踱方步,我这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挪不开。”

“赵宏?”

“是啊,毕业后也在市里,人家现在是专业作家啦!”

“也可以啦,老同学,你起码没把我挂在墙上睡啊”

“还是乡下好,房子宽”

“快别这么说,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座房,我那算什么地儿啊?”

第二天的论文答辨果然顺利。

邗仁君又马不停蹄地往《故事汇》杂志赶,他要去看望一位老朋友,顺便也送几篇稿子,正可省却点邮寄费。朋友大名叫吴仁,本来是JS县商业局一位普通办事员,因编故事出名,刚借调到《故事汇》杂志做特约编辑。同为故事人,之前多有接触交流,此次进城,机会难得,如不顺便拜访,邗仁君觉得于情于理都不通。

吴仁对邗仁君的到来有点意外,连忙放下手中的笔,给邗仁君倒茶:稀客!稀客!

邗仁君心中揶揄:才几日不见,就稀客,这人地位一变,说话腔调就是不一样!

“有本事啊,吴仁,你都进步为编辑大人了,以后可得多多关照我的稿子,否则我跟你没完!”

“好说,好说,尽管拿来,咱俩谁跟谁啊!”

吴仁的办公室虽然不大,但很精致,书香味十足,邗仁君新奇中夹杂着艳羡,端着茶杯东看看,西瞧瞧:你可是孙猴子上花果山,修成正果了。人比人,气死人,同为金山故事人,惭愧。

“哪里,我现在还不能算正式的职工,也许会江郎才尽,杂志社将我扫地出门”

“努力,多多努力,我还巴望着你提携一二,哈哈。”

不知不觉又到了晚饭时间,吴仁尽地主之谊,杂志社附近的酒馆小酌,同去的还有故事汇两个年轻的编辑。一人一瓶枫泾黄酒,包干到户,门清后杭仁君大醉,胡话连篇:业余作家,夹缝人生,工作要看领导脸色,作品要迎编辑口味。。。。。。赵宏,专业作家好,直三步,横三步,悠哉乐哉,好,好,我也要搞个大书房,横直比你多两步,对,多两步,一,二,三。。。。。。邗寒,我的儿,爸爸腿有点软,你来替爸爸走两步,对,走两步。。。。。。

邗仁君手舞足蹈比划了几下,突然倒地不省。

11

马上就要做副镇长了,邗仁君内心激动万分,表面却装着很平静,经常洞开办公室大门,伏案作看书状练字状,一副处变不惊,运筹帷幄的装逼相。

90年代初,党外人士进各级地方政府领导班子逐成惯例。与林亭乡合并后的林亭镇,好歹也算一级政府,麻雀虽小,肝胆俱全,内设机构急剧膨胀。按例,要从党外人士中遴选一名副镇长,分管文教卫。镇机关内闲得蛋痛的人们把关注的目光聚焦在两个人身上:文化站站长邗仁君与卫生站站长周钟民。

教育办的王主任无论资历能力背景其实均在这两人之上,可惜是中共党员,只好望官兴叹。就像一个人买的是火车票,却到汽车站候车。据说他曾私下找已是副县长的姐夫哭诉:你说的,要想进步快,快把组织拜,害得我一毕业就努力向党组织靠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这党票却成了否决票,而且是一票否决。

天上掉烧饼,不知砸中谁?

人们更看好邗仁君。JS县文化圈故事圈大名鼎鼎的业余作家,多次被主管文教卫的杨副县长久仰五秒,知名度就是生产力,知名度就是进步梯。反观周站长,除了林亭镇开私家诊所的小老板们,没几个人叫得出他的名字。其时,邗仁君已与符建国周亢美夫妇形同世交。符建国论资排辈成了县文化局掌门人,周亢美长袖善舞成了统战部排名第一的副部长,两人把老同学上台阶之事从一开始就当成了自家的事,牵线搭桥抬轿之类饭桌底下的动作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周钟民原是林亭镇人民医院的普通医生,中专毕业。论资历,邗仁君与周云玩感谢转进检举游戏时,周钟民还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医术不精心术精,调入镇卫生站后,7混8混混成了一站之长。论背景,周钟民最硬的关系也只是县纪委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堂弟。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角斗,邗仁君似乎成竹在胸。

然而,官场如戏场,不到落幕时分,没有演员会卸妆。当妻弟与自己的妹妹相继来报经营的录像厅被派出所查封时,邗仁君惊得目瞪口呆:真是小看这姓周的小子了。

原来,周钟民在酒桌上用2万元搞定了派出所的邗所长,邗所长随即在全镇范围内搞了一次秘密的扫黄行动。这邗所长就是邗仁君曾经讥笑过的没有文化的儿时玩伴邗二楞“答春律”,梅缇的丈夫。在部队混了个班长,退伍后供职林亭派出所,7混8混成了所长。本属见不得邻家地里瓜长势好,总想一脚踹了邻家瓜棚的主,何况瞎子点灯心里明,自己的老婆曾与邗仁君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的关系。想睡觉有人送枕头,扫黄工作自然开展得卓有成效。

一封关于邗仁君以权谋私,纵容自己亲属开黄色录像厅,败坏社会风气捞取不义之财的举报信摆在了县纪委县政法委头头脑脑面前。经查,公安部门有立案纪录,证据确凿。为保整个家属GDP稳定增长,也为了洗刷自身的污泥,邗仁君只好四处烧香。待搜集周钟民与江湖游医合谋无资质行医证据,准备反击时,任命周钟民的红头文件已下,唯有一声叹息。

就在所有裁判与观众都认为拉曼只是陪练时,突然,刘易斯被拉曼一记勾拳KO。旁人跌破眼镜,杭仁君羞愧难当。办公室那扇无辜被洞开了一个月的门,从此一直紧闭。刘易斯脸黑皮不厚,被人KO后,自然说不出“KO不了我的,只能让我OK”之类的豪言壮语。杭仁君心高气又傲,满腹心事也不屑与外人道。

12

金紫大酒店是JS县最豪华的酒店,店如其名,装簧陈设尽显金碧辉煌,生意红火如有紫气东来。邹乔云是第一次进这样的场合吃饭,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味道,儿子邗寒更似一个兴奋异常的傻子,流连于大厅内人造“小桥流水”胜景,久久不肯随父母上二楼包厢。邗仁君则平静得多,他是第二次来这家酒店。一个月前全县两会召开,作为县委机关报《JS报》的业务副总编,头版头条的责编,邗仁君按宣传部指示偕两位同事进驻金紫大酒店,与全县各行各业的头面人物代表人物精英人物同吃同住同会。此番是符建国请客,说是大作家同学赵宏来县文联指导工作,要邗仁君作陪,大家叙叙旧。

符建国周亢美夫妇及儿子符理,赵宏夫妇早已在包厢内恭候多时。。。。。。

室外春寒冽冽,室内春意盎盎:

邗仁君:“哎呀,老同学,大作家,久仰,久仰。”

赵宏:“一别十数载,幸会,幸会”

符建国:“以前仁君是在乡镇工作,有时有同学来,想叫你一起吃餐饭,多有不便。现在好啦,你来县城工作啦,以后再有同学来金山,你可要保证随叫随到啊?”

邗仁君:“一定,一定,这次多亏老同学提携,仁君如同再造,当以头抢地,有事你说话。”

符建国:“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上次副镇长的事,我运作不力,徒生愧欠,好在后来还有机会厚着脸皮牵线促成了你当报人的愿望,也算是对塞翁失马的补偿。古人举贤尚且不避亲,何况你老弟在我县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文化人,每年均有大作发表,哈哈!”

邗仁君:“哪里,与赵宏比,我那点小儿科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赵兄才是真正的大家,特别是《三步斋夜话》简直就是心灵鸡汤,省人不倦,我是自愧不如。”

赵宏:“原来,你小子学会了在黑夜中用黑色的双眼暗暗地关注我,马屁不许乱拍,哈哈!”

邗仁君:“我不但关注你,还跟踪你了。”

赵宏:“跟踪我?你是文坛无间道?”

邗仁君:“开个玩笑,哈哈。我一直有订阅《梦雅》杂志,曾给梦雅杂志投过几篇稿。虽然我与你素未谋面,却一直未忘与你神交。从梦雅杂志编辑,到文艺出版社,最后成为市作协领导,老同学,你的文学之路走得扎实,稳健,有力。你是文坛正规军,而我连文坛游勇都算不上。”

符建国:“仁君,你也不要太谦虚了,你的故事汇手法已渐入化境,转进,搭桥,钓鱼,挖坑,隐喻,暗讽等等每每令我拍案叫绝,可惜我自从混了个处级部长,俗务缠身,田园已芜无可归咯。”

赵宏:“老符,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你大小还是个处。你看我,挂个上海作协副主席的牌子,分管什么作协机关刊物梦雅杂志,可是这梦雅杂志眼看着是九斤老太,一年不如一年,销量已不足5万。今年好歹把这个烂摊子踢给赵天,人倒是轻松了,此番才有机会跟随市文联来金山打枫泾黄酒。如今我官不官,民不民,体制内不像体制内,体制外不像体制外,整个办公室就是个四步厢,整个书房还是个三步斋,还不如下海去经商,捞点实惠。”

邗仁君:“三步斋,四步厢,好名字,受你的启发,我的书房现在叫五步舍,赵兄,我们今生有缘啊。梦雅杂志果真越来越困难,纸张是越来越差。”

赵宏:“五步舍?哈哈,比我的书房横直都宽两步,好啊,可以多藏好多书啊。羡慕!”

邗仁君:“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大而无当,我在五步舍内的成就能达到赵兄在三步斋内境界,我就封笔,作揖烧高香。”

赵宏:“不要仰山即止,何况我本算不得高山,那样岂不太屈才嘛?余下的两步谁来走啊?”

邗仁君:“儿子邗寒”

赵宏:“仁君真幽默,哈哈,好啊,好啊,让邗寒走两步,走两步,古有苏子,今有杭二(天地良心,赵宏此语没有挖苦之意,2与13与B成为通用词那是后来互联网蓬勃发展的产物),风骚不绝,佳话有继。”

邗寒呆呆地盯着桌上的第一道大菜——母子乌龟汤正咽口水,只好两个嘴角习惯性地往上翅两翅,算是作了回应。

邹乔云听不下去了:“赵作家你别听老邗胡言乱语,他一个迂腐的呆子,为把风雅来显摆,书房名字取得怪,搞得我那些麻友以为我家里养了五步蛇,心中有阴影,都不敢上门来共筑万里长城。”

符建国忙打圆场:“弟妹也懂黑色幽默啊,五步蛇也不错啊,蛇者,小龙也。看来仁君父子终非池中物,不跃则已,一跃入海啊!我得奋起直追了,也搞个六步坊,欲与邗氏试比高。六六三十六行,行行不逊风骚,文坛数风流,还看我六六”

“管它三步斋,四步厢,五步舍,六步坊,一切皆有缘,来,为我们的缘分,干杯!”

“干杯!”

“干杯!”

13

符理被清华大学提前录取,符建国夫妇在金紫大酒店大摆谢师宴,杭仁君夫妇包了4888元的红包前去祝贺。

遥想当年,符周二人作为华东师大有名的夫妻档,入校时年级已老大不小,这从两人的名字上可以看出端倪,周亢美每次上公开课时都要带上她的宝贝疙瘩。符理还是孩童时,与爸妈一起混华东师大,从小就沾了象牙塔的灵气,小学,初中,高中一路高歌猛进,还跳了一级,更为奇特的是,符理并没有继承爸妈在中文方面的天赋,反倒是数理化一骑绝尘。在全国奥数比赛中荣获一等奖,更牛逼的是代表全国中学生参加国际赛事拿大奖,清华与科大抢着要。儿子争气如此,常成为符建国夫妇在同学朋友面前有意无意的骄傲支点。

邗仁君知道自己的这个报社主编是怎么来的,也知道邹巧云是如何调进县广播电视台的,也时常想着有机会好好感谢老同学一番。现在这个机会来了,符建国夫妇的大喜事自然也是杭仁君夫妇的大喜事,几百元是拿不出手的,几万元那会坑了老同学,自己虽然是捂裆派,但符建国那可是有党纪管的,体制内都知道5000元是立案标准,权衡再三,图个吉利,最后决定送4888元,说是给符理凑点学费。

说句题外话,基层官场上的朋友礼尚往来的数目通常不会超过5000元,。麻烦的是,官员们交游甚广,累积起来,这样的数目就会惊人。打个比方,一个县委书记,手下管15个乡镇30个局,好比唐僧手下有90来个孙悟空,孙悟空为了不被念紧箍咒,过年时每人送4888元不多吧(具体标准因地而异,而且随着货币的贬值,水涨船高),保底四五十万就到手了。县直国营企事业单位的法人代表自然会不甘人后参照孙悟空的做法执行。这还不包括那些副职想更上一层楼的,清水衙门想挪好地的,7大姑八大婕的二代求工作的,礼金肯定会送得更重点。纯粹商业利益输送官员大都记得清清楚,但对这些零碎,谁去记?更不用说随收随花了。很多官员双规后对自己的部分财产说不清来源也就再正常不过。于是,中国特色的“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应运而生。

当然,符建国不是这样的贪官,周亢美更不是。说穿了,权力结构中,宣传部,统战部这样的衙门只能说是清水湾,比不得那些浊浪滔天的江河湖海。符建国夫妇收下这4888元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只待来日邗仁君的儿子上大学回赠就OK了。尽管邗寒才刚小学毕业,上大学为时尚早。

说早也不早。邗仁君夫妇二人都已到县城工作,儿子林亭镇中心小学刚毕业,初中还是要到县城来读为好。主要考虑的是孩子在自己身边,便于管教。近一年来,这小憨憨平时呆在乡下与爷爷奶奶共同生活,成绩下降不说,还因溺爱养成了不少坏毛病。上山捉鸟,下河洗澡之事常有,跟几个小伙伴玩皮球把邻居家的窗户玻璃碰碎几次没什么。令人恼火的是,他的姑姑告状说,这鬼东西有次趁她不注意偷偷溜进录像厅看黄色录像,这还了得?再说老人家年纪也大了,让他们为淘气的小孙子受累,心里也有所不安。

县城的初级中学有三家,邗仁君瞄中的是县城重点——诺信中学,环境好,师资力量强。县机关头头脑脑的子女都在这所学校就读。想我邗仁君一辈子都受益于符建国这样的老同学,让杭寒从小与这样的官员后代结识,也算是不输在人生起跑线上吧,邗仁君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于是,找机会请县教局的王局长到金紫大酒店去消费。这王局长何方高人?林亭镇因不是捂裆派而丢掉副镇长的教育办原主任是也。两人把酒言欢,各自都把周钟民骂了一通。邗仁君骂周钟民阴人抢官,王局长骂周钟民小人得志。结果当然是哥俩好,邗仁君的事自然是王局长的事。

邗仁君喜出望外,心想这失败者联盟内部确实很容易沟通,酒后又提出请王局长到酒店内的香海湾洗洗,说这天热气燥,让王局长泄泄火,顺便消除疲劳。王局长爽快答应,并操起大哥大当面给诺信中学校长打电话:

“老纪吧?”

。。。。。。

“又在哪里鬼混啊,把哥们撇下不管,小心下次我踢烂你裤裆,逼你媳妇到我办公室来哭诉你总不交家庭作业噢!”

。。。。。。

“我现在在金紫的香海湾,你过来一起乐不啦?这里有一个美女说好想你呢!”

。。。。。。

“不来了是吧?好,那下次再找机会聚一聚。这样的,我有一个熟人,他儿子原来在乡镇读小学,现在嘛,父母都到县城来工作了,想把孩子弄到你那就读,你看这事咋弄?”

。。。。。。

“好,那辛苦你了,对,对,对,咱俩谁跟谁啊,好,好,好!”

关了大哥大,王局长对邗仁君交代:明早一上班,把邗寒的学生档案交到校长办公室就可以了。

一夜应酬,邗仁君有点疲惫,本来想晚点起来,但想起儿子择校的事,还是打起精神按时起床,先到报社点了卯,后直奔诺信中学。一路上回忆与王局长在一起的情形,昨夜小姐雪白的胴体合着高亢的假唱不失时机地向自己扑来。

一年来,类似的请与被请,邗仁君已不是第一次。总编兼社长是宣传部一名副职挂名,作为金山报的副总编,是实际上的一把手,业务往来单位的热情无法拒绝。全国上下,有偿新闻风渐起,比如,一些被采访的单位很客气,请你喝酒,包个100或200的红包是常有的事。偶尔也有特别客气的,那就搞点小陪侍,而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坊间流传:老婆无味,情人太累,小姐太贵,同事避讳,下岗女工最实惠。男人视女人为衣服,衣服当然是讲品牌的,品牌的标志是什么,当然是贵,小姐是女人,当然也是衣服,自然是越贵越好。金紫的小姐最贵,邗仁君很乐意到这种地方消费,路边发廊,邗仁君还真的从未光顾过。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来到诺信中学,校长不在,邗仁君把邗寒的档案袋交给了校办主任。

过了三天,王局长打来电话,说诺信中学开会研究过了,同意录取邗寒,但是每年要交2000元赞助费,三年共计6000元,学杂费另交。邗仁君问是否可以减免点。王局长说,已替邗仁君表达过类似的意思,但校长口风很紧,坚持原则行事,说能接收已经是给王局长天大的面子了。

邗仁君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一会:这学校也太黑了。王局长在电话那头焦急地问:“你过去是不是与这个校长有什么过节啊?这次只给我半个面子。”

“没有吧?这校长叫什么名字啊?”

“纪周!”

邗仁君又是一阵沉默,猛然想起,自己年初选县政协委员时,有这么一个竟争者,同是捂裆派,文化界别,听周亢美提起过。当时酝酿名单阶段,周亢美在统战部长办公会上,拼力挡下的就是这个叫纪周的。

邗仁君直觉得气血攻心,只好强作镇静对王局长说“我与这个人素无交往啊!”

“那就奇了怪了!”

“交就交吧,这次真是麻烦你了,邗寒能进去就万事大吉,出点钱也好,为我县的教育事业作点小贡献,哈哈。”

放下电话,邗仁君内心大骂:诺信中学收费也太贵了,而且没有职业道德,香海湾收费后能给你带来超爽的感受,这诺信中学收费后还给你憋屈难受。你妈逼纪周,还真是记仇哈。

邗仁君显然忘了自己三天前还在骂周钟民阴人抢官。

与此同时,纪周也在办公室生闷气:你妈逼!邗仁君!一个小记者有什么了不得的,给你几张老人头,你就会给人潮吹,职业道德还不如香海湾的妓者,香海湾的妓者收费后能给你带来超爽的感受,你这烂报的记者收费后也可能会翻脸不认人,说不定哪天依然会给人抖点小料!要不是看王局长面子,我鸟你个妈妈爽?

14

山的那边
也许会有别样风景
不再豪迈
没有感概
 
仰山即止
衷情脚下这片土地
无关热爱
只因无奈

作为一名基层的党报实际负责人,邗仁君有许多的无奈。

比如人力资源。说是五个人,实际干事的只有4个人,副部长只是挂名,不干实际工作的。4人负责一份四个版面发行量4000的报纸,虽说不是日报,累得也是够呛。进人不由报社说了算而是宣传部说了算,也就是说邗仁君说了不算符建国说了算。符建国一门心思向主管党群的县委副书记冲刺,手握筹码待价而沽,报社急符建国不急。好不容易等到县委书记的一个学中文的远房侄儿毕业了,符建国主动要过来,不料这小子才干到三个月不到,县政府常务副县长要去当专职秘书去了。同时被按排进报社的还有一位县长远房外甥,自费生,显然在学校是混张文凭,自己写东西都不顺溜,指望他给那些通讯员改稿,只能越改越乱,只好按排做些走脚跑腿的行政后勤工作。还有一位是人民大学毕业的贫寒子弟,来自遥远的小山村,基本功扎实,可是不懂人情世故,无城市生活经历,典型的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尽给报社惹些小麻烦。

依邗仁君的意思,是想把这几年结识的文章写得好的几个基层单位的通讯员招进来,来之能战。可是这些人都没什么过硬的后台,也没有过硬的文凭,进报社的愿望不强烈,更不会经营上层关系。

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一股脑地进来,邗仁君很是无奈。读万卷书不如行千里路,邗仁君自己是自学成才,打心眼里就瞧不起那些院校毕业生。看着县委大院那些进进出出越来越多的年轻面孔,邗仁君越发不是滋味,很是赞同社会上关于三门干部的说法。何谓三门?家门,校门,机关门也。于是,邗仁君萌生了写长小说的念头,欲把这些三门干部的丑态刻画一番,书名暂定为《三重门》。可恼的是,邗仁君写短故事习惯了,思维经常短路,所以情节总是不大衔接,就像痴人说梦,免不了前言不搭后语,邗仁君几易其稿,不得其法,经数年未能杀青。

比如对负面报道的把关。2001年,全国关于广西南丹矿难深度报道开启了负面报道禁区大门。但在之前,报喜不报忧是新闻行业的潜规则。邗仁君作为捂裆派虽对党没有深厚感情,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然而,当得知梅缇的儿子邗二傻被弯弯的柳水河水淹死,而作为主管教育的副镇长周钟民四处打点封锁消息时,邗仁君出离愤怒了,真想利用自己的报纸给林亭中心小学三名学生溺水事故来一次跟踪报道,顺便也可打击打击宿敌周钟民。

话说这邗二傻出生时,邗仁君与梅缇还保持着操与被操的关系,邗仁君总有种感觉,这邗二傻有可能是自己的儿子。好在这邗二傻外表极像梅缇,梅缇口风也极紧,所以邗二楞找不到明显的戴绿帽的迹象。人常说,儿子像母亲,女儿像父亲,打小就会才智过人。反常的是,这邗二傻心智却像极了邗二楞,邗二楞更没有理由怀疑了。

邗二傻比邗寒大一岁,在镇中心小学读书,一年级就读了三年,傻子由此得名。邗寒进初一时,这小子还在读小学五年级。这一点又让在读书上颇为自负的邗仁君不敢确定傻子是自己下的种。

梅缇来县城哭诉,说有一天邗仁君喝醉了酒,没有采取措施,邗二傻可能是他邗仁君的。邗仁君才觉得自己欠这位可能的傻儿子太多,总想为他的死做点什么。

然而,邗仁君又无能为力,因为金山报之前从未报道过负面新闻,此类报道必须符建国亲批。符建国于公于私都没有放行此类报道的理由。教育局的王局长也在第一时间打招呼,不得报道林亭镇中心小学学生溺水事故。

邗二楞虽说对周镇长此番作为不满,认定学校有管理不严安全意识不强之责,但毕竟是邗二傻自己私自下河洗澡落水的,又不是校长镇长把他推下水的。平时哥们哥们的,骤然拉不下面子,更何况校长镇长联合登门道歉,,拿出10万封口费,也就不打算再闹。心想这傻儿子死了也好,省得操心。眼见这梅缇逐渐人老珠黄,自己还壮得像牛,没有儿子,没有纽带,离了更好,正可与县城的那位迎宾小姐光明正大地再生一个聪明点的,省得镇上那些嚼舌根的说我邗二楞吃黑钱遭报应生了个傻儿子。

自家的男人不作声,梅缇只好来找邗仁君,邗仁君又能如何?面对梅缇哭肿的眼圈,什么也做不了。自己负责的报纸竟不能报道自己想报道的消息,在崇拜自己的女人面前做怂蛋,此种无奈叫人情何以堪!

邗仁君只好拿起自己的笔,既然金山报不能报道,写成短篇小说总可以吧?《傻儿子》就这样问世了。为了避他妈的嫌,邗仁君考虑再三,把“儿”字去掉后又成了《傻子》。为了美化自己的傻儿子,邗仁君将邗二傻的不慎落水虚构为抢救别的落水同学而牺牲。

四处投稿,四处碰壁,只好束之高阁,为此,邗仁君经常一个人在五步舍内生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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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评论数 : “【长篇连载】《伤寒》 作者:草根台湾问题砖家”

  1. 匿名 :

    佩服!

  2. 匿名 :

    名唾千古..人菌死而无憾

  3. 充气娃娃 :

    来学习学习一下博客怎么写文章

  4. 匿名 :

    :twisted: :twisted:

  5. 匿名 :

    韩1带着韩2以为再写几个吸引眼球的东西回到从前,已经不可能了,但韩2还想做梦

    下一步是韩家老小骗子什么时候进去的问题了

  6. 匿名 :

    小说写的好,要是能够拍成连续剧就更好了。